不可以,我们只能接受“参观交流”或“观摩探讨”这样的措辞,理由是香港话剧团乃至香港话剧起步比我们晚,投资比我们少,专业度不如我们高,我们怎么可以用“学习”二字呢?我们中国的话剧从业者无论去何处何地都应该带着对中国话剧的自信,中国话剧的骄傲:这实际上是一个面子的问题。
好了,言归正传,我们来说说《骄傲》这部戏。针对各位读者的不同需求,我来介绍介绍《骄傲》这部剧,探讨就不必了,大家都没看过,所以我就和大家分享分享剧情,与大家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小憩时光。
《骄傲》讲述了一个到港青年Jason,在他办好离婚手续的当天,经朋友介绍认识香港人Tanya,发现十分投契。两人顺利成为情侣,但关系难以进一步发展。Tanya想尽办法,终于在一个对香港有着特殊意义的晚上来到Jason家,诱使其发生关系,结果却发生了一件让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这个故事极容易让我们产生共鸣,一个出生于经济较不发达地区的青年前往国际大都市发展,并渴望在大都市里扎根立足,在心理上首要面对的问题便是身份认同问题,我如何在这座新城市找到自己的定位?我又如何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感?话题是老的,意义也是旧的,但《骄傲》好就好在编剧有个新颖的切入角度和坦诚的心。
编剧的切入点是从一个来自于深圳的“性上瘾者”角度出发,来到香港后居然不敢接近女人,不敢碰所喜欢的女人,甚至不敢与自己的妻子发生关系,这是为什么?从一个“性上瘾者”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性压抑”者,在这个过程中通过当下与前史的衔接完成了从不可能到可能的戏剧性叙述,让观众不得不产生反思。
剧情分三个阶段:相识,冷战和“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两条线:主角Jason与Tanya的感情主线和他们各自的室友Ryan和Cindy的感情副线。
第一场戏,相当有感觉,两人坐在类似法餐的饭店里,昏沉微暗的台灯,被各自朋友“放鸽子”的两人在餐桌前逢场作戏以探虚实,都市感爆棚。当然也可能是我的误解,我觉得现代都市感最强的时刻就产生于任何一对男女初次遇见的时刻,两张面具与各自下面的欲望无与伦比的张力,微妙的化学反应,在台上就化身成港台腔+装逼+偶尔的自我暴露。不仅香港是这样,我觉得我们大部分北上广青年初次约会都是如此,我们都会有意无意地抬高声调,模仿港台腔,因为我们潜意识就把那儿作为资本主义的象征。
你看,在“装”的同时还点了题,并且又自我暴露,编剧王昊然真的很“懂经”。
接着,时光飞转,我们一下子来到了第三场戏。第二场戏,第三场戏是对称的,Ryan和Cindy介绍好之后总归要了解情况咯,所以各花了一场问询。但Cindy这场好玩了,她是个空姐,还是比较注重体验派的空姐,一边帮朋友解决终生大事,一边爱着男友,一边还和飞机上的180小帅哥约炮。然后就出现了我们耳熟能详的敷衍之词“他对我穷追猛打,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也想体验180身高是什么样的感觉嘛”“我爱的Ryan,我待会儿叫他送西瓜过来他就会送西瓜过来”。出轨之举给Ryan与Cindy的感情埋下了地雷,而只要做过媒人的读者朋友都知道,像这样的对对组合,只要一对分手了,另一对多半也要危险了。伏笔就悄悄埋好了。
这里不得不指出一些写作上的问题:像出轨,偷情这样的情节我们编剧同仁们是最喜欢写的了,因为有“泛道德”,有戏剧性,更接近所谓的现实。但要注意:写作上一旦出现“泛道德”情况,整个剧本都会隐隐地往粗鄙低俗走了,所以一定要在故事和场景中发现美的部分以做弥补。做的出色比如奥尼尔的《榆树下的欲望》,如果这个剧本没有榆树,没有太阳,没有土地这些诗意的意象,这个剧本是叫人难以下咽的,读者和观众从不以你的剧本有多接近现实而喜欢你的剧本。很多人反应看了《骄傲》之后不舒服就是这个原因。
为此,编剧王昊然在在第三场前来了个虚的意象,就是主角Jason的个人独白,独白什么呢,独白自己做“大保健”时候的内心想法:
兽性和占有欲只能对小姐释放,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对其身份和自我认知的影响才是最小的。
好玩的是野营一场。香港富二代Ryan有一天约了大伙去到山上看流行,野营,Ryan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当众向追求多年的女友Cindy求婚,好玩的是Cindy约炮的事情一直瞒着Ryan,戏剧性就出来了。大家先是一阵尬聊,表面上撮合Jason和Tanya,然后Ryan说自己困了,就偷偷拉着Cindy进帐篷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也懂。然后呢Jason和Tanya就开始看天象聊人生,立马在几句话中拉出主题:
这时候的戏剧性依靠帐篷里的一条线爆发,先是叫声,然后是一阵颓靡的吁叹,接着是Ryan在求婚之际发现Cindy约炮的行为,一气之下扬长而去。这一举动也为渐入状态的Tanya与Jason埋下了不幸的伏笔:一对性保守者面对着一对在性上较为开放的情侣的分手,得出的结论当然是将保守的伴侣关系继续到底,后者的结果加重了前者对于性开放所导致关系不稳定的担忧。
接着便是早上归程的地铁上牵手,确定关系。可以说剧情的第一段展开的节奏、叙事、内容都相当之优秀,不仅抓住了四个人物的特征,也揭示了主题,同时还抓住了都市感的特征,让人感觉像是在偷窥四个人的真实生活,同时又有戏剧性行动贯穿。简而言之,做到了戏剧真实和生活真实的并轨,足见编剧的功底。
争议最大的在第二段。因为这时,故事有些偏离感情主线,开始往Jason个人遭遇刻画上走了,这就导致了戏剧真实和生活真实错位了,容易“拖节奏”。
第二场观众站在Tanya的视角逐渐走入Jason的内心。后者内心的狂躁、不安、压抑和怨恨开始逐步露出水面。其中有两场戏特别精彩,一场是两人正常约会吃饭,Jason却突然发脾气准备报警,原因竟然是服务员上菜所用的盘子居然是冰的,他觉得服务员故意怠慢了他。另一场戏是Jason延长在港工作合同,结果在办理手续的时候合同拉在那边了,他找工作人员打电话,但对面的工作人员不断在推脱,告诉他要拿到文件必须再另外走一个程序。于是好声好气的Jason一下子爆脾气了,说出了全剧中唯一的普通话:“草泥马!当心我投诉你。”结果对面还要狠,来了一句:“你试试”。一场戏立刻就把一个中底层大陆移民在港的处境待遇刻画得惟妙惟肖了。但前者没什么问题,还是在两人感情得主线上,后者则是完全人物表现了,没纳入剧情推进得主线了,人物被逐步彻底暴露出来了,感情线已经收服不了这个逆猴了,我们观众的焦点从关注这段病态感情关系的发展演变为了关注Jason个人的内心世界了,甚至Jason自己都不想去面对这段关系了,于是在这个阶段剧本出现了微妙的混沌状态。
事实上,从编剧的角度来说很难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你去硬拉情感,把Jason重新做为主动方把感情拉回来,容易让故事过于戏剧性而失真,可不拉呢,结构又有些松散,两者的外在联系有,主题推进也确实循序渐进,探讨Jason骄傲的背后,内在联系呢则不那么多了,因为Tanya的不依赖主义和Jason的性压抑是没有内在张力的,一弹就弹开了。编剧比较能做的,也即制造某个意外,通过外部力量再将两人联系在一起。事实上王昊然也是这么做的。更多的只能依靠导演,在场面与场面之间的调度上做出变化,快慢的节奏上做出分层,以此再把这段戏纳入到整体框架中。
第三段呢,就是全戏的高潮。因为我们也知道这时候Jason和Tanya僵住了嘛,那么另外一对感情支柱必须在危难关头再续前缘。怎么续呢:
第一,Cindy偷欢肯定是犯错了,但她没有演变为偷情,还是有可原谅之处的?(说实话,我真不觉得可以原谅)反正港男Ryan和Jason一商讨是可以原谅的。原因是,她好看,但她智商低,然后我对她又那么好,她一定对我充满愧疚,我这次原谅好之后她将会更加对我好了。(WTF......)
第二,Cindy小姐发现Ryan真对她好,没有人会对她那么好了,主动认错,在Ryan某天下班的时候等了他三小时。
第三,Cindy还是没有等到Ryan,Ryan绿帽在头少年意难平啊,我怎么可以轻易饶过她呢?好了,Cindy毕竟是花季少女,追求者比比皆是,老娘穿个战衣,路上哪个男人不会被我吸引?还要你?结果她出去了,其他地方还都不去,偏偏选择人最密的地方政府大楼。这时,王昊然引入了一个时代背景,就是香港2014年的ZZ事件。这里需要做一个心理补充:Cindy为何敢深夜着装较露的走在街头,因为她认为这是她所熟悉的香港,她相信的香港。结果好了,她一去政府大楼门前,几个壮汉直接围了过来,好在真爱Ryan拍马赶到英雄救美,化解了险情,两人摒弃前嫌共结连理。
好了,他们感情好了,Jason和Tanya能不好嘛?Cindy在走出街头之前便建议Tanya直接去Jason家找他,话不多说,直捣黄龙,小酒一口,开始干活!Tanya说了两句动情之言“You got stuck i got stuck too”以及“我可以完全接纳你,但你要帮助我”,试问哪个柔情铁汉可以顶住?接着就顺理成章办事。不过转折又来了,Jason挤压太久的性欲突然释放简直如同洪水猛兽,这是他犯了一个重大错误,同时也是人物的病理特征:完全的上头,不顾对方感受的上头,将性爱这一可以分享的美事变成了一种始于兽性的索取,结果伤害了Tanya。故事也就告一段落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关系又遇到重大挫折了。Jason沉重的面具让他无法平和地坦露自我和欲望,这也使得他无法与别人尤其是香港人达到真正的和谐。但可不可以不带面具,不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呢?
可以说看完这部剧我可以得出一个直观的结论:香港的都市题材当代作品已经比我们的,走在前头了,无论在叙事上还是在力度上。虽然可以说在思想表达上也没开掘出什么新意,身份认同问题都可以算是我们戏剧的母题了,但《骄傲》这部作品真实感强,戏剧性不弱,力度也不差,关键是坦诚,说真心话,是一部可以戳到你心坎里的剧,对一个青年编剧来说就很了不起了。至少我作为一个青年的业余编剧,我感受到了深深的peer pressure,戏剧这东西就是要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拿出作品,作品水平不够,用理论和说辞去逢再多的圆也不过是只增笑尔。希望我们能骄傲也能虚心,在扬名立万可以骄傲之前,先做个谦卑坦诚的戏剧人。





